阅读下面的文字，完成小题。

刘庆邦

麦子一片一片倒下去，月亮升起来了。

秀秀走到地头时，月亮正挂在东边天上，大大的，圆圆的，像一面新磨的铜镜。月光水一样洒下来，刚收割过的麦地显得空旷而宁静。空气里弥漫着麦草和泥土的混合气息，一种好闻的、让人心安的味道。

这块地是秀秀家的。爹和哥在天黑前终于割完了最后一垄麦子，他们累得连话都不愿多说，扛起镰刀回家了。秀秀是自愿留下来的。她说不清为什么想留下来，只是觉得，在这月夜里，和这片刚刚结束生命的麦地独自待一会儿，心里有一种特别的冲动。

她赤脚走进麦茬地。尖利的麦茬扎着脚板，微微的疼，带着一种真实的快意。她走到地中央，那里堆着一个一个的麦个子，在月光下像是蹲伏着的小兽。她在两个麦个子之间坐下来，把自己也坐成了一个麦个子。

十六岁的秀秀，心里藏着一个秘密。白天在镇上读中学的她，收到了一个男同学托人带来的字条。字条上没写什么，只画了一轮月亮，月亮下面是一片麦地。秀秀的心怦怦跳，她把字条揉成一团，又悄悄展平，夹在了语文书里。

现在，她就坐在这月亮下的麦地里。那个画字条的男同学，他知道今夜真的有这样一片麦地吗?

远处传来几声狗吠，更远处是朦胧的村庄轮廓，有几星灯火，像睡着的眼睛。秀秀忽然有些伤感。这片地，她从小就在这儿跑，拾麦穗，捉蚂蚱。春天，麦苗青青；夏天，麦浪金黄。如今，麦子说割就割了，一个季节就这样过去了。

她想起小时候，爹把她扛在肩头，在麦地里走。爹说：“秀，这地是咱的根，长出粮食养活人。”那时她不懂，只觉得在爹肩上看出去，麦地大得没有边。

风来了，轻轻的，凉凉的，拂过她的发梢和脸庞。麦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是在说梦话。秀秀抱起一个麦个子，把脸贴上去。麦秆是光滑的，还带着白天的温热，一股太阳的味道钻进她的鼻孔。她使劲闻着，像是要把这夏天的气息全部吸进身体里。

她忽然想起语文课本上的一句诗：“明月出天山，苍茫云海间。”她觉得这月光下的麦地，也是苍茫的，像一片金色的海，只不过这片海已经沉睡。有脚步声，轻轻的，从地头传来。

秀秀一惊，赶紧伏下身子。她的心又跳起来，会不会是……她不敢想下去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是一个人影，瘦瘦的，穿着白衬衫。他在麦地里慢慢走着，不时停下来，摸摸麦个子，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
秀秀看清楚了，不是那个男同学，是村里的老知青，叫文老师。文老师以前在村里教过书，后来回城了，不知为什么又回来了。村里人都说他有点怪，总是一个人往田野里跑。

文老师没有发现秀秀，他在离秀秀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。他坐了很久，一动不动，像是变成了一个麦个子。

后来，他忽然唱起歌来，声音很低，像是哼给自己听的：“月亮走，我也走，我和月亮提花篓……”秀秀听过这首歌，是村里的老人们唱的。可从文老师嘴里唱出来，味道全不一样了，有点忧伤，有点悠远，像是从很古老的地方飘来的。秀秀听得入了神。她忽然觉得，文老师也许不是怪，他只是和他们不一样。他心里装着他们不知道的东西，比如这首歌里的月亮，和他们看到的月亮，也许不是同一个。

文老师唱完了，又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走了。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消失在月光里。秀秀从麦个子后面直起身来。经过这一番打扰，她的心情反而平静了。那个字条带来的慌乱，那种说不清的伤感，都慢慢地淡去了。

她重新坐下来，仰起脸看月亮。月亮升高了些，也更亮了。她想起奶奶说过，月亮里有一棵桂花树，有一个叫嫦娥的仙女。奶奶还说，每一个死去的人，都会变成一颗星星，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。

奶奶去年冬天去世了。秀秀抬头在满天繁星中寻找，哪一颗是奶奶呢？她找了一会儿，眼睛看花了。每一颗星星都眨着眼，像是奶奶的笑眼。

她忽然明白了，她今晚为什么要留下来。她是要在这月光下，和奶奶说说话，和这片即将沉睡的麦地说说话，也和自己的十六岁说说话。

麦收结束了，夏天深了，她的十六岁也快要过去了。有一种东西正在悄悄离开，又有一种东西正在悄悄到来。她说不好那是什么，但她能感觉到，就像能感觉到夜露正悄悄地凝结在麦草上。

远处传来娘的喊声：“秀秀——回家喽——”声音在夜空里传得很远，带着母亲的焦急和慈爱。

秀秀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草屑。她该回家了。

她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的麦地。麦个子静静地蹲伏着，像是在守护着一个共同的梦。月光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银边，看上去庄严而圣洁。

她转身朝娘喊声的方向走去，脚步轻快而坚定。走过地头时，她顺手折了一枝野菊花。黄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发白，但香气却更浓了，幽幽的，一直跟她走回村里去。

月亮还在天上，静静地照着沉睡的麦地，照着回家的秀秀，照着这个普通的夏夜。

（有删改）

6．下列对小说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，不正确的一项是（   ）

A．小说开头“麦子一片一片倒下去，月亮升起来了”，以简洁的意象勾勒出故事发生的背景，奠定了全文诗化的基调。

B．秀秀自愿留在麦地，既是因为收到了男同学的字条而心绪不宁，也是因为她对这片土地怀有一种天然的、难以言说的眷恋。

C．文中插入“文老师”这一形象，其歌声与行为打断了秀秀的遐思，破坏了文章的意境，是叙事上的一个赘笔。

D．小说结尾秀秀“脚步轻快而坚定”地回家，并与开头她“说不清为什么想留下来”形成呼应，暗示了她内心的成长与释然。

7．下列对文中画线句子的分析与鉴赏，不正确的一项是（   ）

A．“月光水一样洒下来，刚收割过的麦地显得空旷而宁静。”——一个“洒”字，生动地写出了月光普照、均匀流泻的动态与范围，使无形的光照变得轻柔可感。

B．“有几星灯火，像睡着的眼睛。”——比喻新颖贴切，既写出了村庄的静谧，也映衬了秀秀此时孤独、敏感而又略带伤感的内心。

C．“月光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银边，看上去庄严而圣洁。”——此处的描写赋予麦地以神圣感，象征着农耕文明在少女心中的崇高地位。

D．“黄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发白，但香气却更浓了……”——以视觉与嗅觉的对比，暗示了现实的苍白与记忆中温暖的乡愁。

8．小说始终通过秀秀的视角来观察和感受周围的世界，这种叙事视角为读者带来了怎样的阅读体验？请结合文本简要分析。

9．请结合本文，谈谈这篇小说是如何体现“诗化小说”的基本特征的。

 

 

答案：

6．C 7．D    8．①增强了真实感和代入感。读者通过秀秀的眼睛看麦地，通过她的鼻子闻麦香，通过她的心灵感受悸动与忧伤，仿佛亲身经历了那个月夜，拉近了读者与文本的距离。

②巧妙地制造了阅读悬念。读者和秀秀一样，不知道突然出现的文老师是谁、为何而来。这种未知感为故事增添了波澜，也给读者留下了想象的空间。

③放大了人物细腻的主观感受。月光是否“水一样”，麦地是否“庄严而圣洁”，都带上了秀秀强烈的主观情感色彩。使外在景物成为人物内心的投射，极大地强化了作品的抒情性。 9．这篇小说充分体现了“诗化小说”的特征，具体如下：

①情节的散文化与淡化：小说没有强烈的戏剧冲突和完整曲折的情节，只撷取了少女秀秀在月夜麦地独处的一个生活片段，情节舒缓，重在表现人物的内心波澜。

②意境的营造：文章用细腻的笔触描绘月光、麦地、风声、草香，营造出宁静、优美、略带感伤的意境。

③人物的心灵化与情感的升华：着力刻画秀秀细腻、敏感、丰富的内心世界，将一个小女孩的青春萌动、对土地的深情、对时光流逝的感喟、对生命意义的初步思考等情感诗化，升华为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青春体验和乡土之恋。

④意象的运用：“月光”“麦地”“野菊花”“歌声”等意象反复出现，不仅参与意境的营造，更被赋予了丰富的象征意义，成为情感和思想的载体，增强了作品的抒情性和哲理性。

⑤诗化语言：语言清新凝练，富有韵律感和画面感，如“月光水一样洒下来”。

【导语】刘庆邦这篇小说以月光下的麦地为背景，借少女秀秀视角，呈现诗意乡村夏夜。作者用细腻笔触，将麦收后的静谧与感伤、少女心事、土地眷恋、时光流逝相融合。文中男同学字条、文老师歌声等细节丰富情感层次。月光、麦地、野菊花等意象，营造出朦胧深远意境，彰显“诗化小说”特质，表达对乡土、青春与生命的思索。

6．本题考查学生分析鉴赏作品内容和艺术特色的能力。

C.“破坏了文章的意境，是叙事上的一个赘笔”错误。文中插入“文老师”这一形象，并非叙事上的赘笔。文老师的出现丰富了小说的内容，他的歌声“有点忧伤，有点悠远，像是从很古老的地方飘来的”，与秀秀内心的情感相呼应，进一步烘托出小说静谧、诗意的氛围；同时，文老师的行为和歌声也让秀秀对生活有了新的感悟，使她的心情从慌乱和伤感中平静下来，推动了情节的发展和人物内心的成长。

故选C。

7．本题考查学生体会重要语句的丰富含意，品味精彩的语言表达艺术的能力。

D.“暗示了现实的苍白与记忆中温暖的乡愁”错误。此句运用了视觉和嗅觉的描写，但并不是暗示现实的苍白与记忆中温暖的乡愁。结合前文秀秀在麦地的经历以及她内心的成长与释然，这里主要是通过视觉上花瓣颜色的变化和嗅觉上香气的浓郁，进一步烘托出秀秀此时内心的宁静与对生活的感悟，展现出一种美好而宁静的氛围，而非强调现实与记忆的对比。

故选D。

8．本题考查学生分析文章的体裁特征和表现手法的能力。

①由原文“月光水一样洒下来”“空气里弥漫着麦草和泥土的混合气息”“尖利的麦茬扎着脚板”可知，叙事视角增强了真实感与代入感。读者跟随秀秀的视觉、嗅觉、触觉感知月夜麦地，亲历她的悸动与忧伤，仿佛置身那个普通夏夜，拉近了与文本的距离。

②由原文“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是一个人影，瘦瘦的，穿着白衬衫”“会不会是……她不敢想下去”可知，视角巧妙制造悬念。读者与秀秀一同面对未知的来人，疑惑其身份与来意，为平静的故事增添波澜，也留下了想象空间。

③由原文“月光水一样洒下来”“麦个子静静地蹲伏着，像是在守护着一个共同的梦”“月光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银边，看上去庄严而圣洁”可知，视角放大了细腻的主观感受。景物皆成为秀秀内心的投射，带着她的情感色彩，既凸显了十六岁少女的敏感，又强化了作品的抒情性，让意境更显悠远。

9．本题考查学生分析文章的体裁特征和艺术特色的能力。

①由原文“秀秀在月夜里与麦地独处”的片段可知，小说情节散文化。无强烈戏剧冲突，仅聚焦少女独处的生活场景，情节舒缓，重在展现内心波澜。

②由原文“月光水一样洒下来”“麦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”可知，小说注重意境营造。细腻描摹月光、麦地等景物，勾勒出宁静优美又略带感伤的氛围。

③由原文“秀秀的心怦怦跳”“对时光流逝的伤感”可知，小说侧重人物心灵刻画。将青春萌动、乡土深情等情感诗化，升华为普遍的青春体验与乡土之恋。

④由原文“月光”“麦地”“野菊花”反复出现可知，小说巧用意象。这些意象既营造意境，又被赋予象征意义，成为情感与思想的载体，增强抒情性与哲理性。

⑤由原文“苍茫的，像一片金色的海”等表述可知，小说语言诗化。清新凝练且富画面感与韵律感，让文字兼具美感与感染力。